第13卷 第1期 1999年1月 福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模糊语词的语用功能与会话原则

江天芳

摘 要 本文从分析模糊语词着手,通过实例阐明模糊语词在日常交际中的语用功能。并透过Grice和Leech会话原则中的各准则进一步分析模糊语词在礼貌交际中的作用。揭示模糊语词的使用是日常有效交际的不可或缺的手段之一。

关键词 模糊语词 会话原则 合作原则 礼貌原则 日常交际

一、引言

客观世界的事物中,绝大多数没有一个精确的界限,有些事物的含义甚至相当模糊。因此,作为概括客观事物的语言的词义,也就带有模糊性。词语的模糊性也就成了客观的存在。所谓模糊词语指的就是那些所表达的概念的外延没有明确界限的词语。例如“早”与“晚”,“好”与“差”,“快”与“慢”,“优”与“劣”,“漂亮”、“难看”、“也许”、“还可以”、“不错”、“过得去”、“基本上”、“大致”、“大约”等等。这类词在日常生活中容量很大,使用范围很广,使用频率也很高。过多使用模糊词语,显然会给交际带来种种不便,尤其在科学研究领域,我们要讲究语言表达的精确性;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因为科学语言很高的精确度而一概排斥和否认模糊语言的使用。相反,在日常生活的频繁交际中,我们还要好好利用它。因为模糊语言有时还可以起到一些特殊的修辞作用。它能使语言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它有助于提高语言表达的准确性;它可以增加语言的形象性……。波兰语言学家沙夫说得好:“交际需要词语的模糊性,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假如我们通过约定的方法完全消除了语词的模糊性,那么,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我们就会使我们的语言变得如此贫乏,就会使它的交际的和表达的作用受到如此大的限制,其结果就摧毁了语言的目的,人的交际就很难进行,因为我们用以互相交际的那种工具遭到了损害。”([波兰]沙夫著《语义学引论》(中文版),第355页)。

二、模糊词语的各种修辞功能

根据许多语言学家的研究、概括和总结,他们认为模糊词语的修辞功能主要有:

1、可以使语言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在制定宪法、大纲,拟写简报、摘要,通报情况等中,人们就是利用它的不明确性来使之简洁从而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做到用较少的语言代码来传递较多的信息。

    例如,在我国刑法中,对于什么是犯罪行为,作了科学的概括。刑法第十条规定:“一切危害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危害无产阶级专政、破坏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破坏社会秩序、侵犯全民所有财产或者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侵犯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以及其他危害社会的行为,依照法律应当受到刑罚处罚的,都是犯罪;但是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认为是犯罪。”

这一段陈述中用了很多模糊语词,对什么是犯罪的定义涵盖面很广,使话语具有极强的概括性。相反,如果,不用这些模糊词语,而把每一种具体的犯罪行为都列出来,文字就显得极其冗长、拖泥带水,起不到下定义的作用。

同样道理,在新闻报道中,与其说报道成“俘获敌人一三0加农炮三门,一00迫击炮十门,一五二加农榴弹炮十二门……”,倒不如模糊一点,概括地报道成“共俘获敌人大炮××门……”更明白清楚。因为报道得太精细,普通听众听不懂这些型号,反而更显噜嗦。

2、模糊词语的使用有助于提高语言表达的准确性。这一点似乎跟模糊性本身有矛盾。但正是由于这词义量的不确定性,使言语表达起来反而更准确。比如“大”和“小”这一对词语的语义非常模糊,但是平时在说话时,我们会说“外面在下大雨”,或“外面在下小雨”。如果你说“外面正在下着以每24小时78.9mm降雨量的雨”,反而使对方听了之后会不知所云。

3、在文学作品中适当地运用模糊词语还可以使作品更具形象性及文学感染力。例如(西)塞万提斯在《唐吉诃德》中有一段描写:一泓清溪,象流动的水晶;水底的细黄沙和白石子象筛出来的金属莹润的珍珠。那边是一座用苍玉和大理石精工细筑的喷泉。那边另有一个喷泉很别致,用细贝壳和黄的、白的蜗牛壳砌成,配合得错落有致,还镶嵌着闪亮的水晶和仿造的翡翠

这段文字描写用了一些模糊性语词,带给读者亦虚亦实的许多联想和玩味的余地,从而使语言更具含蓄和形象,让读者的思维在模糊的形象中去拓展延伸,去捉摸寻思。模糊词语还有更多别的修辞功能,但本文准备主要讨论它的语用功能---礼貌会话功能。

三、格赖斯会话原则浅析

1、合作原则

格赖斯的合作原则是会话的一条重要指导原则。他认为人们的会话受到一定条件的制约,人们在进行交谈时只所以不会说出一连串互不连贯的话语,是因为会话者互相合作,共同遵守着一个目的或一组目的。为了达到某目的,会话者双方都遵守着一个原则———合作原则。合作原则的具体内容包括四个准则:(1)质的准则(2)量的准则,(3)相关准则,(4)方式准则。每一准则又包含若干次则。如果说话人要直接了当地表示出自己的意见,就必须遵守上述四条准则。但是在实际生活中人们往往在不同程度上有意违反这些准则,从而导致“会话含义”的产生。

2、礼貌原则。

    以格赖斯的合作原则为依据,利奇也提出了另一重要的会话原则———礼貌原则。其内容包括六条准则,每条准则各含两条次则。这六条准则即(1)得体准则,(2)慷慨准则,(3)赞誉准则,(4)谦虚准则,(5)一致准则,(6)同情准则。礼貌原则更完善了“会话含意”学说,解释了合作原则中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礼貌原则与合作原则之间的关系是互为益补关系。用利奇的话来说:礼貌原则可以“援救”合作原则。

四、模糊语词与会话原则

    在日常会话中,由于受一定的语境及不同话题的限制,有时出于礼貌,使交谈双方继续保持友好关系;有时为了尊重对方,给人留点面子;或者为了不把话讲得太死而留余地,使双方都得益;或者谈话双方出于合作、同情、谦让、缓解谈话气氛等,人们往往借助模糊词语来达到这些目的。

1.在外交场合中,模糊语词的使用能使语言显得文明、礼貌、有分寸、更得体。例如,加拿大政府在向苏联驻加拿大使馆递交一份照会上说:两名苏联外交官,由于他们从事了与他们身份不符的活动被加拿大政府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这里的“与自己身份不符的活动”显然指“间谍活动”。这里的“不受欢迎的人”当然也指被驱逐出境之意。但此处为了避免出现这个刺激性话题,为了不伤两国之间的关系。采用模糊词语,表面上看不符合会话的合作原则中的方式准则,实际上符合礼貌原则中的得体准则。众所周知,礼貌是人类文明的标志。它是人类社会活动的一条重要准绳。作为一种社会活动,语言活动也同样受到这条准绳的约束。俗话说:一句话使人笑,一句话使人跳。在日常交际中,尤其在外交场合,若语言不当、粗鲁,常会导致不必要的误会、紧张的关系,甚至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战。上例中如果直言不讳的用“间谍”及“驱逐”等尖锐字眼,难免会导致两国间的摩擦。是模糊词语的使用才避免麻烦的发生。

2.  在日常交流中,会话双方都需要给对方留点面子。礼貌原则按布朗和列文森的解释,是一个面子问题。要给对方留面子,要使话语协调进行,会话双方除了遵守合作原则外,更要注意礼貌原则,在合作的原则上互作退让。礼貌原则要求对于一些敏感性,刺激性话题,尽量不要直言不讳。所以那些看似在拐弯抹角、声东击西,违反合作原则的话语,实则是在给对方留点面子。例如:鲁贵(对四凤):孩子,你可放明白点,你妈妈疼你,只在嘴上,我可是把什么要紧的事都放在心上。(曹禺《雷雨》)这里的“什么要紧的事”指的是四凤与大少爷之间的暖昧关系。鲁贵在这里不言明,并且使用模糊词语有意避开。有意违反了方式准则的第一次则--避免晦涩。目的是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他们父女双方都知道这件事指的是什么。从而推导出会话含义:不要以为我平时什么都不讲你,其实我对你的言行很清楚,你跟大少爷之间的事也瞒不过我。你妈虽然整天唠叨,可不一定了解你。希望你好自为之。这里利用模糊语词不把话题点破,给对方留点面子。从而达到警告的目的。

3、模糊语词的使用可以起到缓解气氛的作用。有时为了不使谈话陷入僵局,为了缓和交谈气氛,交谈双方不惜使用模糊语词违反合作原则中质的准则而去追求并达到礼貌原则中的同情准则。这种情况的使用常常跟职业有关。如医生、邮差、仲裁要常借用此类模糊语以慰对方。下面以《爱莫能助》一文片段为例。一位墨西哥太太的儿子在战争中阵亡了,陆军司令部以电报的形式给她发来阵亡通知书。面对这一噩耗的打击,老太太极为伤心,甚至有些失态。作为送电报的小邮差犎狅犿犲狉面对这种局面如何来缓和这一局面,如何减轻老太太的悲痛呢?下面就是他说的一段话:

Homer said swiftly: “Your son is dead, Maybe it’s a mistake. Everybody makes a mistake, Mrs Sandovel. Maybe it wasn’t your son. Maybe it was somebody else. The telegram says it was Juan Domingo. But maybe the telegram is wrong.”

Homer用很快的语速一口气讲完上面的话,并且一连用了四个模糊词语Maybe。他想借助这四个模糊词语给老太太一丝儿子幸存的希望,以减轻其痛苦。尽管电报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死者确是她的儿子Juan Domingo。邮差Homer的话中虽然违反了合作原则中质的准则:不要说自知是虚假的话,不要说缺乏证据的话。但是此处只有对质作出让步才能达到礼貌原则中同情的准则。Homer的四个模糊词Maybe的使用就是故意表现出信心不足,没有把握,不敢肯定,跟电报内容相矛盾以达到同情安慰的目的。这正符合利奇的同情准则:(a)尽量减少双方的反感,(b)尽量增加双方的同情。反过来,如果当时Homer用极其肯定的语气来强调死的就是这位墨西哥老太太的儿子的话,其结果只能使老太太更加伤心,甚至会对邮差Homer也产生反感。

平时,医生面对不治之症的家属,裁判遇到失利的选手……都会使用一些模糊语词来缓解气氛,达到安慰同情之目的。4、有些时候适当使用模糊语词,能使自己的话语显得委婉不锋芒,减少与人的冲突,这种谦逊的会话准则促使交谈顺利进行,又能使谈话者的话语更具客观性。例如:

(1)       According to a recent pail, 61 percent of American high schollo students have admitted to cheating on exams at least once.   借助测试数据

(2)       As all friends agree, ben is warm-harted, loving and generous. 借助别人看法

(3)       Please don’t worry about it, tests has proved that you can breathe fresh air day and night without its doing any harm to the body.  (借助实验结果)

     这三个例中,交谈者虽然对这些数据确信无疑,但是他们都不肯对这些话语作直接的推测、估计或表达,而是借助测试数据,别人的看法、实验结果、资料迹象、某种信念、及其书本知识来间接地加以陈述。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减少冲突,避免卖弄自己学识之嫌,显示出谦逊的态度,符合礼貌原则中的谦逊准则:相对缩小自身与他人的分歧,尽量缩小对自己的赞扬,尽力夸大对自身的贬损。另一方面这些模糊语词的使用反而使话语更具说服力。

五、结语

   综上所述,交谈中适当使用模糊语,能使交谈双方的言语显得得体、慷慨,能使交谈者的态度变得谦逊,能使交谈者多赞誉别人、同情别人,尽量与别人一致;模糊语的使用还可以无形中调节使整个交谈处于友好和睦的氛围中,能维护交谈双方的“社交均势(the social equilibrium),能协调交谈话语顺利进行,模糊语能使交谈变得文明礼貌。因此,模糊语词是礼貌交际中不可或缺的手段之一。

(作者工作单位:外语系  来稿时间:1998年9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