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

——模糊语言研究之二

唐树芝⒇

(湖南师大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长沙,410081)

摘 要 概念与语词普遍存在模糊性,这是同为客体经常地存在着一个性态和类属不确定的中介过渡;认识是无限的,存在着模糊与精确的地位辩证转化;无限的客观世界只能运用有限的概念与语词作近似的描述。

关键词 概念与语词 中介过渡 辩证转化 模糊效应  

七十年代,当礼德的模糊学说介绍到我国来以后,国内的学者们便纷纷运用这一学说重新审视逻辑学、语言学、修辞学、美学、文学等,这无疑是给这些学科注入了新的活力。在研究过程中,学者们在很多带根本性的问题上都获得了共识,一致认为概念与语词普遍存在着模糊性,即概念的外延与内涵的不确定性。但是,对于为什么会造成这种模糊性,人们的看法却不尽然了。有的说,是“客体的模糊造成了语义模糊”(符达维《模糊语义辨述》,载《中国语文》,1990年第二期),而有的却断然说:“绝不能说因为客体是模糊的,所以概念语词也就模糊了。”(池太宁《模糊概念与模糊语词》,载《语文建设通讯》,1997年3月第5期)这位先生在文内写道:“一般地说客体本身并不存在模糊性。”那么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究竟是由什么决定的呢?他的结论是:“由于概念本身的特点决定了它的模糊性,再加上人在认识客体形成概念这一认识过程中存在着模糊性,所以其模糊性成了普遍的存在。”

介于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之间的概念与语词,其所以具有模糊性,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客体的,也有主体的,还有语言符号本身的原因。因此,单纯只从客体或者主体去找原因,都是有片面性的。

                          一

“一般地说客体本身并不存在模糊性。”“一般地说”,池先生用了一个极好的模糊手法,这样,便把形而上学与辩证法两种不同的看待事物的方法模糊起来了。从客体的孤立、静止、片面的状态来看,这个说法也许是成立的。但如果从客体的普遍联系和发展变化中去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鸡和蛋,两者之间确实不存在模糊性的问题。但由蛋孵化成鸡,却产生了一个渐变的过程。当蛋孵化到一半的日子时,是蛋还是鸡呢?显然这里就存在一个类属的中介过渡问题。除此之外,有是事物的性态也存着中介过渡,大与小,高与矮,厚与薄,美与丑,善与恶,好与坏,等等,它们之间也常常只有相对的程度上的区别。这就是事物发展变化的中介过渡。正因为不少事物存在着这种中介阶段,恩格斯才在《自然辩证法》中写道:“除了‘非此即彼’,又在适当的地方承认亦此亦彼’,并且使对立互为中介。”并明确指出:“一切差异都在中间阶段融合,一切对立都经过中间环节而互相过渡。”(引自《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553页,535页),礼德虽然不一定懂得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但他却以科学家的批判精神和求实态度,同样发现,“在现实世界所遇到的客体经常没有规定的界限”,存在着“不能精确划定的类别。“并于1965发表了著名的论文《模糊集合》,把客体性态和类属的不确定性称之为模糊性,明确指出:“模糊性所涉及的不是一个点属于集合的不确定性,而是从属于到不属于的变化过程的渐进性。”(转引自苗升东《模糊学导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28页)不管这些说法有什么不同,但他们的结论却是不谋而合,即事物在发展变化中,经常地存在着一个性态和类属不确定性的阶段,这就是客体的模糊性。这也就是我们称之为模糊学的客观依据和哲学基础。因此,作为反映客观事物这一特性的概念与语词也同样具有模糊性。这是无可置疑的。这样,人们在运用概念与语词反映客体的这种不确定性时,才产生了不同的表述形式,最常见的是在中心词之前加表程度的副词,如“很美”、“较美”、“稍高”、“比较矮”、“有点冷”、“相当冷”、“相当严重”、“特别严重”、“非常满意”、“够满意”,等等;其次是加否定词和关系词,如“不美”、“美且不丑”、“年纪大且不老”,等;再有是将上述两种表述方式重复交叉使用,如“不年轻且有点老态”、“非但不美或者多少有些丑”等。

综上所述,承不承认客体具有模糊性的一面,实质上就是承不承认模糊学的一个根本前提。否认客体具有模糊性的一面,作为一门新兴的学科,还有什么客观依据可言呢?因此,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首先是来源于客体的模糊性。

                          二

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同样也与主体认识的模糊性有关。人作为认识的主体,是能够认识客体的。宇宙万物是无限的,所以认识也是无限的,永远也不可能有认识的终极。有的认识到了,有的没有认识到,或者没有完全认识到,过去的事物认识到了,新的事物又需要重新认识。而且在不同的认识阶段,人们的认识总是受到各种条件的制约,有的暂时不可能认识到,即算认识到的,也会因为科学技术,认知能力,行业差别,也只能是部分人能认识到,相当一部分人仍然认识不到,等等。这就是说,从人类对客观世界认识的总的趋向来看,认识的模糊性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反映在概念与语词上,就有“可能”、“将会”、“大概”、“估计”、“不久的将来”,“预计”、“如果”、“假设”、“必要的时候”,等等。

其次,从主体认识客体的过程来说,总是存着模糊性——精确性——模糊性地位辩证转化的必然性。首先是通过模糊化思维方式总体把握和理解客体。在这个过程中,不追求条分缕析地刻划事物,而是着眼于事物整体特征和主要方面,用近似的方式勾勒事物的轮廓,估测事物的进程,作出近似的,有弹性的计划。如科学假想,文学构思,工程设计,最初都始于这种思维形态。随着认识的深入,模糊思维渐渐让位于精确思维。在这个阶段,就要作出条分缕析的精细识别了,要弄清构成客体的一切细节,即作定量定性的分析了。在此基础上,再进入对客体的整合(或者叫综合),判断,即抽象。在这个阶段,精确思维又让位于模糊思维,排除(或者舍弃)客体表象及其非本质的属性,而得出非此即彼的结论,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既有量的规定性,又有质的规定性的概念或者语词。这类概念或者语词,更多的是指反映一类事物的集合,是对个别对象的综合与抽象,因而具有模糊性,这是无疑的。但是需要指出的是,不少单独概念和具体概念,一般不具有这种属性,所以,不能说是概念都具有模糊性。

                         三

作为反映客体的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也与语言符号系统本身的表现力有关。要对纷繁复杂的事物加以精确的描述,在不少情况下,概念与语词又经常地表现出无能为力,除了模糊事物之外,即使是清晰事物,概念与语词表现的结果也只能是接近或者近似,而且不少的事物还不能直接表现,只能借助其他的方式作间接的表现。这种现象,可能是人类语言符号系统中的一个缺陷。

相对于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来说,语言符号是个中介世界。它的产生,存在与发展,都必然受到这两方面的制约。客观世界无穷无尽,而且是发展变化的,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认识能力的提高,主观世界的认识也在不断发展深入,这两者都决定概念与语词不断发展变化,一部分概念与语词被淘汰了,新的概念与语词不断产生。例如表示红色,我国古代就只有“赤”与“朱”两个词,现在不仅有“红”,还有“鲜红”、“火红”、“通红”、“桔红”、“紫红”、“铁红”,等等。但不管产生多少新的概念与语词,对于千变万化,千差万别的客观世界来说,都无法作出精确的描述。譬如太阳的颜色即使调动所有描写“红”的概念与语词,也只能作出近似的描述。谁看过用概念与语词描绘出来的太阳会与天空中的太阳是一模一样呢?何况客观世界中还有不少的事物还没有相应的概念与语词给予反映呢?譬如对于那些处于性态和类属不清中介状态的事物,人们常常只注意了结果,而忽略了它们的中介过渡,以致没有创造出相应的概念与语词加以反映。

那么人类又是怎样运用有限的概念与语词来描述无限的客观世界呢?关键在于概念与语词的运用与译码。一般地说,人们对于客观世界并不作精确的描述,譬如哲学家常用的“物质”与“精神”,“存在”与“意识”,便把宇宙空间,人类生活全都囊括进去了;数学家用“有限”与“无限”,又概括多少数据呢?文学家用“瞬息万变”,又描述多少变化呢?等等。所谓译码,就是在识别概念与语词的基础上,还原概念与语词的所指事物。在译码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加入接收者的创造与补充。这种创造与补充既包括想象与联想,也包括个人经验,经历、见闻、知识的调动以及情感,情绪的激发。这种创造与补充,不是接收者的任意外加,而是既要遵循概念与语词的规定性,又要不囿于概念与语词的本身。这样,尽管是由一个接一个的语言符号构成的文学作品或者理论著作,却能在接收者面前展现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或清晰的事物内部规律和本质特征。如果一切描述都是精确的,还容得进接收者的这种创造与补充吗?尤其是文学艺术,如果没有这种创造与补充,就无法具有艺术魅力。正如有人说:“艺术世界之所以具有永恒的魅力,原因之一,在于像纯粹数学一样,具有‘空筐’结构的性质”。“所谓‘空筐’,正是艺术家为万千听众提供的想象力的空间。”(赵鑫珊《科学、艺术、哲学断想》,三联书店1985年版,第40页)这里所说的“空筐”效应,实质上就是说艺术家们运用非精确创造手段所造成的一种模糊效应。近几年来,艺术家们运用电视的手段把我国的几部文学名著——《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陆续搬上了银屏。人们在欣赏的同时,有时不免要发出感叹:“还是看原著好”,或者说“总不是原著那个味”。为什么呢?除了编导者对原著把握的确有某种不足之外,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原作与电视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态。原作所提供的是一种具有弹性的艺术形象,电视提供的却是一种按照编导者所理解和把握的单一的定型化的艺术形象。前者容许读者参予创造和补充,后者只能被动的接受。读者心目中的鲁智深与银屏上的鲁智深自然是有差别的。这就足以说明非精确描写所具备的表现力了。人们其所以能运用有限的概念与语词来表现无限的客观世界,就在于巧妙地运用概念与语词的模糊性,造成模糊效应,从而弥补了语言符号本身表现力的不足的缺陷。